第二章 那年山洪
事情是在老周七十岁那年说出来的。
那天他摔了一跤,腿肿了,走不了山路。周立民从县城赶回来,把他背到镇上的卫生院。
回来的路上,老周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忽然开口。
「坟里是我师父。」
周立民握着方向盘,没敢接话。他知道,父亲要说了。
「一九六三年,我们在山上伐木。」
那时候伐木队三十几个人,住在山坳里的工棚。老周十九岁,刚上工三个月,什么都不会,是队里最年轻的一个。
带他的是陈师傅,四十来岁,山东人,话不多,手艺好。砍树讲究倒向,一棵树朝哪边倒,得先看风、看坡、看树本身的偏。陈师傅教他:「你别急着砍。你站那儿看三分钟,看它想往哪边倒。」
老周那时候年轻,觉得这话没道理。树哪有什么想不想的。
「后来我知道,有。」
那年六月,下了七天雨。第八天早上,天放晴,队里照常上山。
老周在山腰砍一棵松,砍到一半,听见上面有响动。
是水声。
山洪来得没有预兆。不是从下面涨上来,是从上面砸下来——七天雨水积在沟里,冲开一道豁口,整条沟的水一下子灌下来。
老周愣在那儿。
陈师傅在他上面十几步的地方,喊了一声。
喊的什么,老周没听清。后来他想,大概是「跑」。
他没跑成。脚下的土一下软了,人就往下滑。
陈师傅从上面冲下来,一把把他推到了侧边的一块大石头上。
水从陈师傅身上过去了。
三天以后,水退了,队里的人才在沟底找到人。
「找到的时候,人是站着的。」老周说,「手里还攥着一根绳,绳另一头拴在那块石头上。」
周立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队里给他立了坟,就在那块石头上面的坡上。」
「为什么没名字?」
老周沉默了很久。
「那时候…不好说。」
他没细说。周立民也没追问。他知道那是什么年头。
那一年他十九岁,从那座山上下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土堆。
「我想着,我要是走了,就没人给他烧纸了。」
「所以我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