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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最后一趟

看山人 · 十指元素

老周八十岁那年冬至,下了场大雪。

雪停了三天,他要上山。

周立民拦在门口。「爸,山路封了。」

「没封。」

「我去看了,齐膝。」

老周没说话,从墙角拿了根木棍拄着,把棉袄扣子一颗一颗扣上。

周立民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年轻时候能一手提起一根木头,现在连扣子都要扣三遍。

他叹了口气,回屋拿了把铁锹。「我跟你上去。」

上山的路走了三个半时辰。

周立民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铲雪。老周跟在后头,走二十步歇一次,不吭声。

到了坟前,天已经擦黑。

老周把影子似的坟头雪扒开,露出下面那块石头。他伸手摸了摸,摸得很慢。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斧头。斧刃早就不快了,木柄上有一层深褐色的包浆,是几十年手汗浸出来的。

「这是他的。」老周说。

周立民这才知道,这把斧头在家里放了几十年,父亲一直说是他的。

老周在坟前挖了个坑,把斧头埋进去,土培好,又拍了拍。

「师父,我埋不动了。」他说,「以后我儿子上来。」

周立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他转过头,看着远处。

下山的时候,雪又下起来了。

老周走得很慢。走到半山腰,他停住,回头往上看了一眼。

「立民。」

「嗯。」

「他救我的时候,三十九。我今年八十。」

「我比他多活了四十一年。」

「这四十一年,我一天没敢忘。」

那年冬天过后,老周搬下了山,住在儿子家。

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走到院子里,往山的方向看一眼。

看了三年。

第三年秋天,他在睡梦里走了。

周立民按照他的话,把他葬在了那座坟旁边。

两个土堆,一大一小,都没有碑。

下葬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有人问:「这两个坟,是谁的?」

周立民说:「一个是我爸。另一个,是我爸的师父。」

「叫什么?」

「姓陈。」他说,「名字我也不太清楚。他救过我爸。」

后来村里人在那块石头上刻了几个字,刻得很浅,被雨淋了几年就模糊了。

只是每年清明,总有人在两个坟前各放一束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