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每月十五
后山那片林子,四十年没人砍过。
村里人说,是老周不让。
老周原是伐木队的,后来队散了,人走了,他一个人留在山上,住一间石头垒的屋子,屋后就是那片林子。
每月十五,他上山。
上去两个时辰,下来两个时辰。背一壶水,一把柴刀,一叠纸钱。
山上有一座坟。
坟不大,土堆,没有碑。坟前有一块石头,石头被人常年摸,摸得发亮。
老周到了,先把坟头的草拔干净,再把石头摆正,然后蹲下来烧纸。
纸烧完,他不走,坐在坟边抽一袋烟。抽完,才下山。
四十年,一个月不落。
村里人小时候跟着大人上过一次山,长大后又跟自己的孩子上过一次。每次看到那座坟,都问同一个问题:
「这是谁的坟?」
老周每次都答同一句:「一个老哥。」
再问,他就不说了。
他儿子周立民在县城开货车,一年回来两趟。回来就劝他下山。
「爸,你八十了。山上没电,没水,冬天雪一封,人下不来。」
老周说:「我知道路。」
「万一摔了呢?」
老周说:「摔了就摔了。」
周立民说不下去,蹲在门口抽烟。他知道再说也没用。
他从小就知道,父亲这个人,认准了一件事,就像山里的石头,撬不动。
他只是不明白,那座坟里到底是谁。
他问过一次,是他十五岁那年。
老周没答,只说:「你别问。等我死了,你把我埋在他边上。」
那年周立民没敢再问。
这句话他记了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