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河上
船到河心,妇人一直低着头。
老人撑着篙,也不说话。
水很静,篙点下去,一圈一圈荡开。
过了很久,妇人轻声问:「老人家,您为什么肯渡我?」
老人没立刻答。
他把篙换了个手,望着对岸。
「来我这儿要过河的,一年到头不少。」他说,「有做买卖的,有走亲戚的,有逃债的,有投亲的。我大多不渡。」
「为什么?」
「因为他们过了河,就不会再回来了。」
妇人抬头。
「那您……」
「你不是。」老人说,「你去收骨殖,收完要回来的。你要把他带回家去。」
妇人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你过河,是为了回来。」老人说,「这种人才该渡。」
船靠了岸。
妇人下船,又跪下磕了个头,问:「老人家,我回来的时候,您还在吗?」
「在。」
「我三天就回。」
「我等。」
妇人走了。
老人把船系在岸边,坐在船头,看着她的背影一直走进柳林里。
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天。
那天的云压得很低,河面上有一层薄雾。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晚上。
那时候他还年轻,也是在这样的雾里过河。船上坐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女人一路上没说话,只在快靠岸的时候问了一句:「过了河,还能回来吗?」
他那时候说:「能。」
后来他自己过了河,就再没回去。
三十年。
他把篙横在膝上,闭上眼睛。
「等吧。」他对自己说。
第三天傍晚,妇人回来了,背上背着一个包袱。
老人把船推下水。
这一趟是往回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