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这一辈子
春闱在二月。
启程前一夜,沈砚把灯装进一只木匣,用旧布裹了三层,藏在箱底。
他没想好带不带它。走到门口又回来,把匣子拿出来,放进书箱。
考场里不许带多余的东西。他把灯留在了客栈。
第一场考经义。题目发下来,他看了很久,一个字写不出。
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在等。
他在等那只手替他改。可桌上只有白纸,和一支普通的笔。
直到交卷前半个时辰,他才硬着头皮写。写得慢,写得吃力,写到手指发僵。
出考场那天,他在街上站了很久,忽然觉得靴子很沉。
第二场、第三场,都是一样。他写得很差,但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放榜那天,他中了。
第三甲,名次不高,但中了。
同乡在酒楼给他道贺,酒过三巡,有人问他文章怎么做的,他笑着说运气。
夜里回到客栈,他关上门,把那盏灯从箱底拿出来,摆在桌上。
灯没有亮。
他等了很久,三更,四更,灯一直暗着。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在考场上,他写的第一篇文章里,最后一段的转折,用的是去年冬天灯改给他的那个句式。他记得那一句,记得太熟了。
他以为自己写的是自己的文章。
原来不是。
沈砚坐在那儿,一夜没动。天亮时,他把灯从中间撕开。
竹骨崩开,纸面卷起,那幅画裂成两半。提灯的小人一半在左,一半在右。
没有血,没有声响,也没有什么从里面出来。
就是一盏破了的纸灯。
后来沈砚做过两任县学教谕,教过的学生里出过三个进士。他改了无数篇学生的文章,从不直接替人重写,只在边上画一道线,写一句:这里你自己再想想。
晚年致仕,他在家里翻旧物,翻到那只木匣。灯还碎着,纸都脆了。
他把碎纸倒在桌上,一片一片看了半天,最后收进匣子,写了一张纸条压在上面。
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
我一辈子只中过一次举,用的是别人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