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改文章的人
沈砚没有把灯扔掉。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穷,几个铜板也是钱;也许是别的什么。总之他把灯留在了案头。
第三夜,灯又亮了。
这次他没睡。他坐在桌前,假装写字,眼睛一直盯着灯。
光慢慢透出来,把灯罩上那个小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影子在动。
不是被风吹的那种晃,是一步一步往前走。走两步,停一下,像在犹豫。走到灯罩边缘,它拐了个弯,绕到背面去了。
沈砚的手抖得握不住笔。他抓起桌上一方旧砚台,想砸过去,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忽然想知道,那个东西到底要做什么。
于是他坐回去,故意写了一篇很烂的文章。
他不光写得烂,还写得散:起头抄了半段前人的话,中间自相矛盾,结尾草草收住。写完之后自己读了一遍,都替自己脸红。
他把稿子摊在桌上,压上镇纸,吹灭了自己那盏油灯,然后躲到里屋,从门缝里看。
三更过了,灯亮起来。
光里,那张稿纸上似乎有什么在动。墨迹像被水浸过的纸,慢慢地、一点点地挪。
天亮的时候,稿子改完了。
整篇被推倒重来。他抄的那半段被删得干净,中间那处矛盾被补上了一个转折,连结尾都换了个说法。改完仍是他自己的意思,只是每一句都比他自己写得好。
沈砚坐在桌前,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看到最后,眼睛有点热。
他想,如果这七年来,写文章一直有人这样替他看一眼,他是不是就不至于三次落第。
从那天起,他每写一篇,就往桌上放一篇。
灯也从那天起,夜夜都亮。
他渐渐摸出规矩:只要稿子摊开在桌上,灯就亮;收进箱子里,就不亮。改得好的段落,第二天灯纸上的小人会往前走一步;改得不好的,小人就不动。
有一回他写了一篇应酬文章,通篇虚辞,第二天发现稿子被原样退回,一个字没改——只是小人在灯罩上又退了一步。
那一步退得他心里发凉。
腊月二十三,他写完准备参加明年春闱的第一篇文章,照例摊在桌上。
夜里他睡不着,起身去看那盏灯。
灯亮着,光很淡。小人立在灯罩正中,手里那盏小灯举得很高,像在照什么。
沈砚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
小人那只举灯的手,指尖是黑的。
是有墨的那种黑,浓得发亮,像刚蘸过墨还没擦。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灯纸。
指尖收回时,也黑了一小块。